921民報試刊六號~
人們說秋天最美 美得讓人心兒碎
人們說思念最美 美得人老心憔悴
人們說秋天最美 哪有花兒不凋謝
人們說思念最美 怎麼叫人不傷悲?
整個大地都被搖過,滾過
這是地下樂團「觀世音小組」在《安魂曲--921地震紀念專輯》第一首歌的片段,搖滾的節奏記憶著去年那個劇烈搖晃的秋天。歌名〈秋天最美〉當然有反諷自嘲的意味,英文名稱是"Rock in Beautiful Autumn",搖滾於美麗之秋。「921地震發生的那一剎那,很多人可能都正在睡夢之中,我們卻正在阿蒼家的工作室排練,」樂團負責人沈懷一說,「大家都站不穩,很進入搖滾的境界。後來,我們當然知道,不僅是我們,整個大地都被rocked,被搖過,滾過……」
屋毀人亡的悲痛憾恨,他們以一首題為〈重建好家庭〉的歌曲記憶了下來:
阮用長長久久的一生 換來負債破碎的家庭
九月二十一的黎明 街仔路四界全厝頂
這個城市是冷冷冰冰 親人甲磚仔角歸厝間
父母子兒攏喊無停 天公伯你為何价沒情
屋頂掉落街面,屋內堆滿了磚塊和……親人的軀體,這是何等淒涼驚怖的畫面!觀世音小組黯沉幽緩的歌聲中有掩藏不住的悲痛與憤怒:「起厝的人是亂縱組/偷工減料是上可惡/儉錢買厝真辛苦/官府大人為何价糊塗。」
「觀世音小組」的主要成員有沈懷一、阿蒼、和沈懷一的妻子陳奕安。陳奕安不僅是沈懷一生活上的愛人,也是工作上的同志,共同獻身音樂創作,標準的夫唱婦隨。2000年6月10日,陳奕安懷著身孕,與樂團在工作室進行專輯錄製的收尾工作,直到凌晨1點。完成作品的喜悅讓大家忘記了不眠不休的疲憊。
天亮了,曙光照映他們試圖以歌聲輔慰傷痕的大地,美麗的女歌手破水,孩子與作品在同一天降臨。初為人父的沈懷一驚嘆地說:孩子這麼體貼,這麼配合,大地震讓人深刻感受生死無常,但是,冥冥中,彷彿又真的有一股力量。「孩子比預產期提早兩週到來,推估應該是在921地震前不久受孕的。」沈懷一說,「有些生命在地震中消逝,有些生命在地震中孕育,更有些生命是在天搖地動的那一刻降臨。有一位朋友的孩子就是在921那停電的晚上出生的,朋友姓林,孩子就取名林震。」
即時觀其音聲,皆得解脫
那天,他們錄製的最後一首歌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的〈驪歌〉,歌詞是這樣寫的:
日出日落 月圓月缺 四季春夏秋冬
天地無言 全憑自然 往事攏做雲煙
島嶼青翠 大海深藍 南風吹送歌詩
人生悲歌 宛然如夢 好睏願汝平安
是的,島嶼青翠,大海深藍,孩子是在對美麗島的頌歌聲中來臨的。沈懷一的樂團名稱本來不叫做「觀世音」,而是「大灣島」,大灣島的閩南發音就是「台灣島」,顯露他們對本土、草根的素樸信念。的確,今年的總統大選期間,他們就以「大灣島樂團」的名稱,在代表本土政治勢力的陳水扁陣營獻唱,和豬頭皮皮朱約信一樣,都是與扁營正式簽約的樂團,負責造勢演說會場熱場、串場的工作。但是,很不幸地,扁營經理人對演唱酬勞的苛刻、剝削,讓他們對這一次的合作留下了噩夢般的記憶。「我們被當成是一般廠商的商品一樣,百般殺價,招之則來,用完就丟,」沈懷一說,「沒有什麼本不本土的問題,只有商品交易的問題。」選後,他們把樂團重組,改名叫「觀世音小組」,沈懷一說,名稱源自《法華經》:「即時觀其音聲,皆得解脫」。帶有佛家意味的樂團新名稱也與他們透過歌聲所要表達的主題「無常」、「偶然」較為貼合。沈懷一出身台大哲學系,堅持歌聲是可以表達思想的。他早在學生時代就曾經組織「431樂團」。取名431,沒有什麼太偉大的意義,只因為當時沈懷一住在台大宿舍,被分配在4樓31房。名叫「431樂團」,就是偶然。在所有哲學課題中,他對「死亡學」有獨特的偏執。他常隨身帶著一本介紹法國哲學家馬塞爾(Gabriel Marcel)的著作,書名是《愛恨與死亡》,譯介者是沈懷一在台大的老師關永中,比利時魯汶大學神學博士。「我希望有一天,可以安排自己告別式中所有的音樂,」沈懷一的陳述中帶著一種對未知的生命末日的嚮往,他說:「我相信音樂能夠幫助人們更easy地面對死亡,搭配合適的音樂,死亡便不再那麼混亂,有一個方向,可以懷念,可以感傷。」民進黨前主席黃信介的告別式,在台北市基隆河廢河道,他們受邀演唱,據說台下許多人聞歌而泣,死亡在歌聲與哭聲中昇華。這是我們唱告別式的第一個case,」沈懷一說,「我發現,我們真正有安魂的天份。」
來收台灣魂 來收台灣魄
觀世音小組的另一個主要成員是李宜蒼,朋友都叫他阿蒼,有台中鼓王之美譽。阿蒼的安魂天份與音樂天份更像是與生俱來的。他的父母親以陰宅風水、牽亡頌詩為職業,從小就在生離死別的儀式中成長。阿蒼吉他在手,音符暢流,15歲就自組樂團,16歲開始寫歌編曲,台中許許多多pub都有他駐唱的蹤跡。阿蒼話不多,清朗而溫潤的眼神卻有一種不言自明的力量,一種太年輕就世事看透的淡然與寬厚。
《921地震紀念專輯》中的〈安魂曲〉和〈收驚歌〉都有傳統道教科儀的韻味,其中〈收驚歌〉還註明是阿蒼的母親李陳月娥女士所指導:
天清清 地靈靈 有請眾神明
來收台灣魂 來收台灣魄
收到東西南北方 收到中央土地公
魂歸身 身自在 魄歸人 人清采……
台灣是海水的心肝 地動搖出新的山嶺
人生親像海中沙 隨風漂流找無岸 找無岸
找無岸
「魂歸身,身自在,魄歸人,人清采」這是何等質樸有力的,對生命的期許。沈懷一和阿蒼攜手合作,從淵深的傳統中找到前衛的音素,從死亡中撥尋生命的意義。於是,在〈安魂曲〉的「南無阿彌陀佛」節奏中,我們聽到「乎咱手牽著手乎咱痛苦不再來」,也聽到「辛苦的人心碎的人攏有好將來」。牽手團結,辛苦打拼,我們終可以從「天地無情,世事無明」(〈安魂曲〉歌詞)的哀悽無助困境中走出來。
《921地震紀念專輯》以攝影家蔡明德在石岡所拍攝的一張照片為封底,數排密集的靈位凸顯出地震中那令人驚憾的死亡記憶。但是,沈懷一的樂團初始時所要表達的主題是「無常」,並不是地震本身,地震是在專輯進行到一半時發生的。「地震,使我們剎那間深切感受到『無常』的份量,」沈懷一說,「死亡是每天都在發生的,但是像這樣大面積、大數量的死亡卻是太過龐大的意外!」專輯中有一首歌〈失去地址的名字〉,他們唱道:「人生美好因為身邊有你,命運煞雄雄來拆分離……九月二十一,失去你的暗暝,失去安慰的日子」。有什麼悲痛比至愛親人的突然逍逝更讓人難以承受?美好人生從此斷絕,生活中再也得不到任何安慰!
「『無常』的觀念,其實就是教你如何對抗意外,教你如何面對死亡,」沈懷一說,「人的一生當中,難免遭遇生離死別,人們的難過,常是因為離別來得太過倉促與突然,我希望透過音樂,為死亡做心理的準備,讓活著的人可以更舒坦,死去的人可以更有尊嚴。死亡不僅是悲痛,也可以是悲愴,或甚至是悲壯。我們希望台灣人在面對死亡時,有更好的品質,在面對死亡時,更藝術一些,更高貴一些。」
親愛的媽媽,我又多了一年級
沈懷一用閩南語所寫的歌詞相當洗鍊,十分草根,很難想像他是外省第二代。他的父親1949年隨軍來台,先是在部隊中擔任文書,因為意見多,被視為「不穩份子」,送管訓三年。出來後,乾脆退役,參加中部橫貫公路的開挖工作。又由於是讀書人,體力不堪負荷,調任國姓鄉公所,並在那兒認識擔任國小教師的母親。國姓理所當然成為沈懷一的出生地。力求上進的父親後來又考上東海大學中文系,畢業後在國民中學任教。沈懷一因此有一對好為人師的父母。他的妻子陳奕安是埔里人,國姓、埔里都是921地震嚴重受災的鄉鎮。家人都平安,卻聽了太多死亡故事的沈懷一說,「我們小時候熟悉的街道、房舍、磚牆,消失了,變形了,記憶因此遭到無情的塗抹,斷裂、破損,從這個角度來看,我們都是災民,都是地震的受難者。」
「記憶」正是專輯的另一個主題。於震災中孕育生命的陳奕安,在〈親愛的媽媽〉這首歌中,為那些在地震中失去母親的孩子們如此書寫記憶:
哦親愛的媽媽 我守規矩 阿姨說這樣你會歡喜
可是我好久 沒有聽見 你的聲音和催眠曲
可是我好想 抱一抱你 希望你來到我夢裡
哦親愛的媽媽 請別生氣 有時候我也會頑皮
可是我好久 都不想出去 因為想你我會哭泣
可是我好想 買新的玩具 因為我又多了一年級
孩子多了一年級,921迄今將近一週年。「政府在淡化災情,媒體在製造遺忘,」沈懷一凝重地說,「我們選擇用歌聲來留住記憶,記憶天災,也記憶天譴。」天災是無常,天譴則是人禍,官僚無能,建商不良。在〈收驚歌〉中,他們以搖滾結合民間傳統唸頌,如此嘲弄官僚和建商:「收咱台灣政府的大官,拜託你騎馬出京城。收咱垃圾建商的性命,報紙油桶來控壁。」嘲人嘲世之外,有時難免也要自嘲,觀世音小組在合唱中如此收尾:「天清清地靈靈,收咱樂團這咧大家庭,急急收,急急回,無錢的日子是很悲情……」做為非主流的地下樂團,他們從寫詞、作曲編曲到錄音、製作,甚至歌詞的英譯,全部自己摸索,自己動手。音樂創作是他們畢生的職志,生計問題卻是每天都要面對的難題。沈懷一有輛計程車,偶爾還是得去跑跑車,多少掙些收入。跑累了,他也許就將車子停在路邊樹蔭下,或是走入一家溫暖而不起眼的pub,然後,從「舊皮箱流浪兒」的那一隻皮箱裡,抽出他心愛的曲譜和哲學。
天清清 地靈靈,祈望他們早日唱出好前程……………